【專訪】科技部長陳良基:AI時代軟硬整合非常重要,台灣強項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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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楊方儒/撰文:余宗翰 2018-03-09 16:00

(科技部長陳良基) 

 

台灣學界與業界雖然都有堅強的實力,卻往往難以鏈結創造價值,而人稱「技轉王」的陳良基,正是一個溝通兩者的良好橋樑。2016年2月陳被任命為科技部長迄今,已經上任滿一年時間,許多人都期望他能帶領科技部促進台灣產學鏈結。

 

陳良基擔任科技部長以來有許多規畫與改革,其中一個重要的目標是為學界、業界導入AI,陳期望台灣能夠在未來AI的時代趕上世界的腳步,彌補過去台灣在Mobile Internet時代落後的進程。然而,當大家都預見了AI時代的到來,全世界的先進國家都開始銳意發展AI,台灣的優勢是什麼?應如何規畫?這些都考驗著陳良基的能力與眼光。

 

陳良基為台灣的學界、業界規畫了什麼方向?做了哪些具體規畫?請看以下KNOWING新聞的訪談精華節錄:

 

這一年來最大的收穫與挑戰是什麼?

 

最大的收穫當然是找到AI這個題材,引起台灣產業對AI的重視;至於比較有挑戰性的是如何專注地推動AI。台灣社會十分多元,但要「專注」需要有限的選項,而挑選選項對台灣來說比較難,尤其台灣是一個小國家。

 

有時候我們會安於現狀,希望領導者不要改變現狀,但這樣的社會在全球科技快速進化時,會被別人遠抛在後。台灣原本是用IT產業推動全世界的國家,但後來很多IT製造往外移,留下來的製造業變弱,只剩半導體產業還有競爭力。

 

產業都跟不上啊!像我們媒體業就是「工人智慧」,而不是人工智慧,比如蘋果日報就有3400個小編。

 

要抓住自己的特色,然後專注於自己的客群,要有一些地方是別人需要的。打比方,針可以穿透物體,那我們就要為這個特色找到利基;像台積電就把這個針做得很好。

 

其實台灣還有很多隱形冠軍,比如特斯拉自駕車的馬達就是台灣公司製造的;又比如專注於手機鏡頭的大立光。台灣還是有很多優勢,只是現在傳播技術太發達、資訊太多,大家在浩大的科技藍海裡尋找自己的立足點反而困難。我們應該為台灣創造獨有的價值,用這個角度去思考,才能在全球競爭。

 

過去台灣在硬體、半導體領域創造典範,不過在世界邁向軟硬整合的過程中,台灣很多企業沒想到軟體這部分。

 

現在可以做的題材也不是沒有,像Appier沛星科技就是個例子,它用AI導入使用者介面,在全球幾十個國家都有客戶;或是iStaging,利用ARVR技術慢慢茁壯,現在投資的金額已達到數億規模。

 

我覺得這幾年應鼓勵這些年輕的公司創造更多切入點,未來才能成為某個產業的冠軍。物聯網時代來臨的時候,很多硬體商的商業模式是「我免費幫你搭建硬體,但接下來你要買我的服務。」新創公司可以利用這個觀念拓展市場。現成的東西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建立物聯網以取得data,再以AI分析資訊創造價值。

 

 

 

去年KNOWING舉辦FinTech產業高峰會,邀請很多新創公司。新創圈第一個反應的問題是,他們要與大公司接軌、合作很困難;第二個問題包括科技園區這一塊:就算進入園區、台積電就在旁邊,卻不一定能與台積電合作。

 

合作要站在互利的角度,互相創造價值才有意義。大公司為什麼要跟你合作?為了賺錢!所以新創公司必須做出能替大公司創造價值的東西。

 

我覺得台灣的問題是新創公司還不夠多。很多人還有以往「公司就是要賣產品」的思維,這想法已經不合時宜了。產品由大公司做就好了,小公司根本無法競爭!可是當某種service大到一個地步,其核心內涵可能會讓大公司覺得必須跟厲害的新創公司合作。

 

政府有哪些支持或輔導新創公司的措施?

 

政府已經在積極推動促進優化新創產業的行動方案,我們需要一個觸發機制,像外國這幾年常利用加速器模式打造ecosystem。加速器一般是由專業單位經營,未來可能有更多國際加速器進來台灣。期望台灣將來可以跟以色列一樣,擁有世界前200VC(Venture Capital;風險投資公司),這樣台灣的新創ecosystem會比較健全。

 

要達成這個目標大概需要幾年時間?

 

我覺得,如果台灣每年有2300家有規模的新創公司,VC就會進來。科技部鼓勵大家創業,且幫助有想法的業者獲得所需的知識與技術。這幾年科技部差不多每年會輔導創立50家左右的新創公司,且會加碼投資能放大國際效益的企業;若有一個題材去帶動,效應會更大,而我們預測這幾年最有潛力的題材就是AI

 

其實台灣的資金非常多,但投資者會害怕投資沒有回收;科技部推AI是想以AI未來廣大的應用,提出願景,且把投資風險降低,這樣資金才會活絡起來。

 

 

推動AI時政府會進行跨部會合作嗎?

 

科技部希望能協助新創公司做風險控管,降低風險;這部分就要跟經濟部合作。那些希望導入AI的公司,我們會幫他們把題目端出來,再看經濟部能否給予補助。除了資金,人才也有所欠缺,所以科技部會找一些團隊幫業者解決問題。對於業者的疑慮,由專業團隊幫他們找出癥節所在,再找人查驗是否為真?並思考如何解決。

 

這是跟經濟部的合作,那科技部如何與金融監理的金管會合作?

 

其實金管會之後會導入金融科技加速器的概念,讓想做FinTech的公司進來。加速器會有幾個項目,比如請一些導師協助建置商業模式,再配合政府資金或創投資金;至於法律方面的問題,會請會計師、律師協助,幫助做FinTech的公司做法律調適。

 

很多計畫的立意都非常良好,但過程中總會碰到各種狀況,那在執行的過程中有什麼調整嗎?

 

這幾年來大家一直批評說研究只重視論文,所以造成很多問題;這是因為台灣太重視「名」,忘記做研究的實質意義。

 

做研究是希望把人類不知道的東西弄清楚、讓社會可以使用,可是台灣學者做研究很多只能做到論文發表;像台灣人去發明展得到一大堆獎,但得到發明獎的效益是很有限的,偏偏這似乎變成一種文化,讓大家只往「名」的方向偏移,造成社會資源的投入沒有回收。所謂回收是說,我們投入做這件事,能產生對社會有實質的貢獻。

 

跟納稅人拿錢做研究,就要講清楚這個研究對社會有什麼貢獻。(科技部人文司修改研究績效的評估方式,增列「專題研究計畫主持人研究績效表」,要求申請人必須寫出「近五年對國家、社會、經濟發展的重要貢獻」。)有些人批評我在辦作文比賽,但我覺得對的改革就應該堅持。要求納稅人投入資源,理當說明我們回報什麼給社會。

 

去年550億的前瞻基礎建設計畫至今有一點時間了,有什麼進展嗎?

 

去年我喊AI的時候根本沒幾個人知道其重要性,現在全台灣都開始注重AI,我們與世界重要領導廠商建立聯盟,也提供世界級的AI系統服務,推動多組AI研究團隊。

 

 

 

大家都熱衷AI時台灣的定位是什麼?

 

台灣必須從科技研發應用著手,這是我們的強項之一。台灣早期研究演算法的老師其實很多,成果也不錯。

 

科技部推動AI創新研究中心的想法是說,台灣如果有幾個重要的center,這些center在不同領域有競爭力,那世界就會矚目台灣。科技部這一年佈好四個AI創新研究中心(由北至南分別設在台大、清大、交大與成大)。台灣的醫療體系本來就不錯,所以科技部就成立兩個團隊做數位醫療;另一個是台灣的製造業,導入AI加強優化、整合的力量,所以這一塊科技部也成立一個團隊;另外一個就是AI延伸出來的智慧服務,也有一個團隊。

 

算一算四個中心分別可以專攻不同的題材,讓全世界覺得,不來台灣跟台灣團隊交流不行;我們要營造這個氛圍跟企圖心。

 

上個月商湯的執行長徐立來拜會部長,前一天我們與他見過面。你在「陳良基的創新筆記」粉專裡講到,中國大學團隊本來就很強,而台灣就像部長講的,沒有氣勢跟高度。

 

台灣的學界、產業界在各自領域都很強,但台灣的法令在這兩者之間築了一道高牆,現在的法令就是要拆牆,或至少開一道窗,讓兩邊可以交流。

 

教授要跟商湯的徐立一樣創業,在過去會受阻於審查過程裡的迴避揭露原則。我舉個例子,技術擁有者向產業界講解技術時須要顧慮利益迴避的問題;以前台灣關於利益迴避的法規太嚴,技術擁有者不能跟廠商接觸,更不用說推廣,即便只是拿個樣品給廠商測試也會違法。

 

現在我們已修正法規,把利益迴避的界線劃清楚,明文寫清楚技術人員哪些可以做、哪些不能做。在有關技術說明、推廣等是可以鼓勵的,不能做的是說,技術擁有者跟廠商做利益技轉時若牽扯到金額,或商談條件的時候,需要進行利益迴避。

 

法規訂清楚,科研人員就有一些遵行的方向;這個部分的法令,去年614號總統府公告,子法由行政院在今年15號公告,但大部分的教授還是受到過去法規的制約,對技轉比較有顧慮,科技部未來須要多加宣導。

 

台灣產品化的過程好像還是很遙遠,部長覺得怎麼看呢?

 

台灣的學界雖然很厲害,但與業界的連結很少,也因此離第一線的問題比較遙遠;而業界人士忙著操心公司的成長與挑戰,也常常沒時間跟學界做太多接觸。現在我們的做法是讓學校有能力聘一些有業界經驗的人擔任學校重要的樞紐角色。

 

科技部們推了幾個計畫,一個是「國際產學聯盟」,國際產學聯盟設有執行長,科技部要求各學校聘請有業界經驗的人擔任執行長,做為學界、業界的橋樑。AI創新研究中心也是一樣, 每個中心都會聘一個執行長。

 

那台灣公司的產品化能力呢?

 

確實軟體的產品化是台灣比較沒有經驗的部分,但AI的時代畢竟跟Mobile Internet的時代不一樣。在Mobile Internet時代,一個成功的應用能行遍天下,但在AI時代,必須隨各地不同而有不同的應用。AI有一個特質是「必須接地氣」,一定要跟domain knowledgedomain data連接起來,所以在AI時代很難一個產品吃遍全球。另外,Mobile Internet時代不太需要硬體, 但在AI時代,軟體跟硬體的結合非常重要,所以台灣的強項就顯現出來了。

 

科技部喊出AI這個方向之後,除了PTT創世神杜奕瑾響應回國外,也有多位在國外創業的年輕人想把公司帶回台灣,我覺得這本來就是台灣的機會。AI是新的應用,所以需要新產品、新公司來帶領。在我們的一波號召後,已經有好幾家公司在佈局了,由他們結合台灣的半導體,說服國內投資者去投資,一定可以創造新局。

 

希望世界各國都能來台灣做最高層次的接觸,而這陣子確實有很多外商來台,比如微軟。但過去這幾年,身處Mobile Internet的時代,外商往往跳過台灣,直接去大陸。

 

因為台灣沒有吸引人的創新題材。 我覺得科技部喊出AI這個題材,非常成功的是,重新讓科技世界看到台灣的實力和重要性,例如微軟本來就想成立AIcenter, 我們等於是半途把它攔截過來。

 

台灣另外一個優勢是AI產業中很多人才是台灣培養出來的,加上現在台灣政府全力推動AI產業,對微軟等大公司來講,與製造業很強的台灣合作,可以釋放微軟等大公司在軟體上的能量。

 

台灣雖然是一個小國家,但若把我們的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以台灣人的素質,我覺得在AI這個領域,台灣依然是個強國。

 

 

亞洲矽谷計劃現在進展得怎樣?

 

我在亞洲矽谷擔任指導委員,會定期審看各個策略要怎麼做出綜效;推動中心定期邀請各領域專家從一個國家層級的高度談定整體戰略後,各部會再去做戰術應用;像微軟AI中心的主管單位是經濟部,企畫申請、要不要合作由他們決定;而科技部則去協助經濟部一起做科技協助。整體看來,亞洲‧矽谷的進展相當順利。

 

大家先搞清楚戰略,戰術層面上就會有統合綜效。台灣這幾年信心不足,所以我們的戰略是創造一些舞台與流動性,讓台灣本來在Internet時代空虛的120年,在AI時代找回我們的優勢。

 

台灣發展AI的一些弱勢,比如沒有data、產品化經驗,部長覺得都已經克服了嗎?

 

AI要學習、成長,需要軟體幫它建置訓練模式,在物聯網的時代,物聯網一年累積的data就可能超過以往幾百年的累積量,所以data不足不是問題,問題是有沒有選定對的應用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