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一】《日常對話》導演黃惠偵:任何關係都一樣,都不應該認為是「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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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鄭寧、張詠晴 2017-05-23 09:00

由導演侯孝賢監製、導演黃惠偵執導的長片《日常對話》不僅勇奪金馬影展「觀眾票選最佳紀錄片」,也奪得柏林影展「泰迪熊獎」最佳紀錄片獎,而同樣故事、但長度較短的版本《我和我的T媽媽》也榮獲南方影展的評審團獎與人權關懷獎,以及第39屆金穗獎首獎等獎項。

 

《日常對話》導演黃惠偵以平常的日常對話,述說跟著法師母親牽亡魂的童年、家暴的父親,以及對於母愛的疑惑,並以異性戀女兒視角望向同志媽媽,勇敢直視母女多年刻意忽視的母女關係。

 

《日常對話》已於今年4月14日正式上映,KNOWING也將透過與黃惠偵的專訪,邀你一起進入她的世界,一同「練習說愛」。 

 

《我和我的T媽媽》跟《日常對話》在取名上的關係以及差別是?

 

其實短的版本《我和我的T媽媽》是不得已用這個名字,因為在拍片前都要先寫個企劃,當時只是暫時設定這個名字,但在拍完之後,我才發現我要講的東西已經遠超出《我和我的T媽媽》的名字,雖然當時想要改,但由於當時在拍片時就已經創了《我和我的T媽媽》的粉絲專頁,製片擔心若又再更改,會讓圈子裡以及有在關注的人混淆,所以我們選擇從英文版本《The Priestess Walks Alone》上做改變,讓這部片變得很不一樣。

 

後來到了長的版本,雖然大家都說《我和我的T媽媽》的名字很好、很直白,但我並不只是想講一個女同志媽媽的故事,所以我不希望片名再被這個名字給框架住,我曾一度想取名為「非日常對話」,但剪輯說不如就《日常對話》就好,我想想覺得也對,因為如果拿掉「非」這個字,這個日常對話可能想像空間更大,而且看完這部片你也會發現,這個日常對話其實很不日常。

 

什麼時候決定拍這部片的?當時的心境是?

 

1998年時我才20歲,當時心境比較單純,就只是想要自己講一個關於我們家的故事,講講我母親到底是誰,但其實要用「影像」去講我們是誰並不是想像那麼簡單,所以就花了一些時間,包括說要存錢買攝影機、去找地方學怎麼樣要用影片去講故事等,但我覺得真正最困難的是,想講的東西太多了,根本不知道要從哪裡講起,一方面就是欺騙自己還年輕,拍片的事還可以慢慢來,所以就也只是陸陸續續的拍,但其實還是不知道要怎麼樣可以把故事講出來。

 

一直到2012年生小孩的時候,我覺得若不是當時生小孩,我可能還是會繼續拖著,而身分的轉變對我來說很重要是因為,過去在看我們家也好,看我媽媽或看我自己的時候,都是站在一個「女兒」的角度去看,就會想說我做為這個家庭的小孩,媽媽為什麼沒做到什麼、爸爸為什麼做了這些不好的事,但當我自己當了媽媽之後才發現,原來媽媽看一件事情的角度或是理解事情的方法可能是不太一樣,我才驚覺到,究竟媽媽是如何理解我們共同經過的這些事情。

 

此外,也是因為當了媽媽,每天看著小孩像吹氣球一樣一直不停的長大,其實看到的就是時間不斷在流逝,加上自己也覺得年紀越來越大,媽媽臉上的皺紋也越來越多,就會知道自己擁有的時間並沒有想像的那麼多,就覺得我一定要在一切都來得及的時候把這部片完成。而那時候的完成也不再是想要去說我自己是誰,可能是因為我自己已經知道我自己是誰了,所以後來想要做這部片比較大的動力反而是,我希望透過拍這部電影讓我媽媽知道一些我在想的事情,以及我想要告訴她的事情,我也希望能知道我媽媽更多的事情,也希望我們之間能有多一點的溝通,不要再像是陌生人。

 

拍攝的過程中最困難的是?

 

我之前也拍過別的東西,所以我覺得拍每部片的困難點會不一樣,若就我們家的故事來說,最困難的點還是那個「開口的勇氣」吧!也就是你要去靠近這個人的勇氣。因為其實我拍片就是想要解決我現實生活裡的這個困難,所以我覺得如果我拿起攝影機就可能解決,若我沒有拿著攝影機,我可能連靠近我媽媽、跟她多講幾句話的勇氣都沒有,很奇怪,你明明就跟她很親近、每天住在同個屋簷下,但就是沒有辦法提起勇氣跟她多講幾句話,而一般來說,攝影機可能會造成拍攝者與被拍攝者的距離,但在我的立場卻反了過來,就是有了「攝影機」才拉近了我們的距離。

 

 

有思考過與媽媽有疏離感的原因?

 

很多時候就只是因為不理解對方在想什麼,像我媽在片子裡曾說過「我也知道你很討厭我」,但站在我的角度也會覺得「我媽媽應該是不喜歡我」,但其實我們從來沒有核對過,或是真正的把想法講出來,所以就變成是大家帶著各自的揣測去認識對方。

 

與媽媽的關係有因為拍攝紀錄片而有所改變嗎?

 

我覺得不是因為「拍」記錄片而有所改變,而是因為讓她「看」。因為其實整個拍攝過程很久,她應該也搞不懂我在做什麼,直到她被我帶到戲院裡頭去,跟一、兩百個觀眾一起坐在黑漆漆的戲院裡頭「看」她自己的電影,我覺得我們的關係的改變是在那個時刻才發生的,而不是在拍攝的過程,因為我覺得人總是會站在自己的角度跟位置去看所有的事,你是你世界裡的中心,所以你是從你世界中心去往外環顧,但其實你根本無法看到世界的全貌。

 

也因為我把這個故事整理成一部電影,而我媽突然站在一個與世界有距離的角度去看自己與小孩的關係時,她才比較能看到原來我想跟她講的是什麼、原來我們的關係是這樣、原來我也想靠近她,如果不是因為有這樣的距離,她可能不會真的知道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這其實也是很多人的困境,因為我們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想,為什麼她總是這樣、為什麼你不這樣,但如果你能往後退幾步,你就會看見,原來我自己是怎樣。

 

媽媽看完後有說什麼嗎?

 

她沒有說什麼耶,她就是在戲院看的時候,我看她的表情就覺得她應該是內心戲很多,一下子哈哈大笑,一下子忍住眼淚不敢哭,回家後她也沒說電影拍的如何,她就只是煮了很多東西給我吃,而且她看完電影後有一個月心情都很好,這對我們來說其實是很稀奇的事,因為我媽其實很像以前傳統的父親,她不會對你說一些貼心的話,她可能就提供你物質,因為對她來說,她就會覺得給了你這麼多,你應該就知道我是在表達「我很關心你」,這也是小時候不懂為什麼她總是要買那麼多食物,吃不掉就要丟掉很浪費,但其實那是她小時候沒有機會得到的。

 

紀錄片比較少談到爸爸,長篇的版本也是嗎?

 

都是啊,我覺得這是一個必然吧!因為我沒有一個跟我爸爸有關的素材,我也覺得我整個從小到大成長的經歷,我就是生活在一個女性去建立出來的世界,若一定要強加一個「爸爸」的角色,對我來說那其實不是我生命經驗原有的樣子,加上我也沒有素材可用,所以就想說乾脆不講。

 

不過若你有看電影就會發現,即便這個「父親」的角色並沒有一個很具象的形象出現在影片裡,可是他從頭到尾都在,你會知道,這家人就是有個這樣的角色,他曾經做了什麼樣的事情,甚至那個男性角色不只是我父親,而是當你去看到我媽那個年代是活在什麼環境底下時,就會很自然的看到一個「男性」的存在。

 

 

像那個年代的女生要做什麼?就是長大要嫁人,相反男性也是一樣,當有一套結構或制度在壓迫的時候,男性也是站在一樣的角度,搞不好他也沒有想結婚,但就是會被期待要「成家立業」,要有房子、車子等才能成為成功的男人,女生也是被塑造成要相夫教子生命才有價值,這其實都是讓大家很辛苦的事。

 

「母親」這個角色對你來說,是什麼樣子的存在?

 

對我來說,我其實會覺得若不要將人分成「媽媽」這個角色應該要怎樣、「爸爸」應該要怎樣,應該會是最好的,像我媽媽也許因為環境、個性等關係,所以在她身上同時具備有媽媽與爸爸的角色,無論是不得不或是天生就是如此,對我來說都是好事,我會覺得人可以不用被框架住,告訴你應該要怎樣,而是應該先去看到「自己」本來是怎樣才是比較重要的。

 

沉默佔了紀錄片的一些篇幅,能否談談兩代間的溝通?

 

我覺得「沉默」也是一種溝通,溝通不只侷限在語言,只是你有沒有看到,就像過去我媽都在做同樣的事,就是「買東西給我們吃」的這件事,當我們沒辦法接收到她的那個語言時,就無法理解她在講什麼,直到有一天,你才發現原來她要表達的是關心。

 

這也可能是因為她在上一代學到的就是這樣,有些人就是沒有辦法用比較直接的方式來做溝通,所以那個「沉默」對我來說是必須的,因為我媽跟我在溝通這件事上其實都是很笨拙的,所以我們必須找到一個雙方都能夠接收跟理解的溝通方式。

 

但我真的覺得,如果我們每個人都可以不要求對方必須要依照你的方式來溝通的話,很多事情都可以解決,像我以前都會站在女兒的立場,去期待我媽媽用我期待的方式來跟我溝通,當了媽媽才知道,我並不是一生下來就是我小孩的媽媽,某種程度我也已經長成了一個樣子,很難因為生了小孩而整個人改變,我還是我,也因此我才進一步去反省說,原來我都一直期待媽媽成為不是她的樣子,只是為了符合我對媽媽這個角色的期待。

 

 

無論是台灣社會還是生長環境,影響你人生的最大層面是?

 

應該是很多東西累積而成,有可能每個階段不同,真要講的話,我媽不管我的這件事反而讓我有空間長成自己的樣子,因為我遇到太多的朋友說,連要讀什麼學校都是由父母來決定,就會覺得自己還蠻幸運,因為我媽從小都不會規定我們要長成什麼樣子。

 

對於家人,總會有些一輩子沒有說出口,說不出口的話,導演會給年輕人什麼建議?

 

有時候真的是急不來,像我自己都拖了快二十年才終於敢去講,所以真的要給自己跟對方一些時間,人會隨著時間而有所改變,所以我覺得你可能要找到最合適的時間點及最適合你們之間的方法,像我以前也寫過東西給我媽,但也是石沉大海。(笑)

 

但那個最前提還是,會想要試圖做出關係改變的那個人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幸運的,因為搞不好對方連想這種事都沒辦法,所以你不妨再辛苦一點點,試著去理解對方,不用多,也許只要站在他的角度去看,就能看到對方的限制和困難,而不是因為他們是爸媽就應該理所當然的愛我,任何關係都一樣,都不應該認為是「理所當然」,每個人要認識對方都是很不容易的事,如果你自己都不願意花力氣去理解對方,那你如何要求對方要百分之百的理解並接受你?

 

就有點像跳舞吧!如果兩個人都站在原地不動,就難以有任何改變,總之,要有人先前進一步,或是先退後一步,這段關係才有可能有所改變。

 

 

(圖片來源為《日常對話》官方網站/黃惠偵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