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這是AI狂奔的時代,也是人類開始害怕AI跑得太快的時代;這是資本最相信AI的時代,也是大家最懷疑資本能不能控制AI的時代。有人忙著上市,有人擔心安全;有人把權力交給信託,有人把權力緊緊抓在創辦人手上。大家都說要走向通用人工智慧(AGI),走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路。
最近中美4家最受矚目的AI公司,恰好把這場競賽的矛盾攤在我們面前。美國有OpenAI與Anthropic,中國大陸有月之暗面與DeepSeek。表面看來都在做大模型,都需要龐大算力與資金,背後其實正在進行另一場更有意思的實驗,AI公司究竟應該由誰控制?
OpenAI與Anthropic都採取公共利益公司(PBC)架構,但出發點不同。Anthropic從成立時就希望在商業利益之外,替AI安全留下一道防線。OpenAI則是在發展過程中調整組織結構,讓自己更容易取得龐大資金。
風險與金錢的平衡
訓練最先進的AI,已經不是幾台伺服器可以完成的事。晶片、資料中心、電力、人才,每一項都在燒錢。當競爭者投入數百億甚至數千億美元,你如果說「我要慢慢研究」,很可能下一代模型還沒完成,市場已經被別人拿走。
問題也從這裡開始,投資人把錢交給你,當然希望成長、營收、獲利、估值。工程師卻可能告訴董事會:「這個模型能力太強,風險還沒搞清楚,應該晚半年推出。」
晚半年可能比較安全,卻可能少掉幾百億美元市值,到底聽誰的?
Anthropic設計了一個很特殊的「長期利益信託」,信託本身沒有持股,卻可以任免董事會多數成員,希望即使商業壓力愈來愈大,仍有人替長期AI安全守住界線,但這套制度至今還沒有真正經過重大衝突考驗。
制度寫得漂亮是一回事,幾千億美元擺在桌上的時候還能不能守住,又是另一回事。
中國公司走另一條路
有趣的是,中國兩位新一代AI創業者走出的道路更不一樣。月之暗面的楊植麟曾在Facebook AI Research與Google Brain工作,最後選擇回中國創業。他在意的是能不能自己決定技術方向,不願意只在成熟的大公司裡執行別人規畫好的路線。
DeepSeek梁文鋒則走得更遠,他的想法可以濃縮成一句話:「控制為本,上市為用。」公司可以拿外面的錢,外部資本卻不一定能取得相應的決策權。梁文鋒自己直接與間接控制DeepSeek超過84%股權,表決權更接近100%。
這和矽谷習慣的邏輯很不一樣,過去科技新創通常是不斷募資,創辦人的股權一路被稀釋,最後上市,接受董事會、股東與資本市場監督。梁文鋒卻想拿資本的錢,又盡量不讓資本決定公司的技術方向。
這當然有好處,AI研究可能需要好幾年,股票市場卻每3個月看一次財報。創辦人控制公司,可以忍受短期虧損,投入真正困難的研究。但如果創辦人判斷錯了呢?
如果管理先進AI公司
美國的答案似乎是制度,用董事會、基金會、公益公司、長期利益信託,想辦法在資本、創辦人與公共利益之間互相牽制。
中國新一代AI企業家的答案比較接近「讓懂技術的人掌權」,兩種方法都有自己的漏洞。制度可能最後敵不過金錢,創辦人控制則可能最後敵不過自己。
所以未來AI競爭不能只看誰的模型最好,也不能只算誰有多少GPU、多少資料中心、多少兆美元估值,而是要問一個以前科技業很少碰到的問題,如果有一天AI強大到足以影響金融、軍事、教育、醫療甚至國家決策,我們究竟願意把最後的決定權交給誰?
股東?董事會?政府?科學家?還是一位天才創辦人?歷史可以給我們借鏡。
楚漢相爭時,項羽兵強馬壯,劉邦起初幾乎什麼都比不上他。天下底定後,劉邦曾問群臣,為什麼最後是自己得到天下?
劉邦運籌帷幄不如張良;治理國家、籌措糧餉,不如蕭何;統率百萬大軍,不如韓信。但劉邦知道怎麼讓這些人各自在適當的位置發揮能力。項羽自己很強,卻無法建立一套能夠讓人才、權力與制度共同運作的體系。
AI時代也可能如此,今天大家都在找最厲害的模型、最多的晶片、最聰明的科學家。幾年後回頭看,也許才會發現,決定這場AI競賽結果的關鍵在哪家公司先學會了怎麼管理和平衡自己的金錢、權力與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