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月,美國一個由矽谷科技巨頭撐腰的政治行動委員會宣布將投入逾一億美元,試圖左右今年期中選舉的結果。這個由創投業者Andreessen Horowitz及Palantir共同創辦人等AI重量級人物所支持的組織,目標明確,就是要選出能立法壓制各州AI監管的國會議員。
這一幕,讓人不得不正視一個我們長期迴避的問題,那就是當科技財富累積到一個難以想像的規模時,民主究竟還剩下多少空間。
財富結構的根本性轉變
三十年前,世界首富榜上還是百花齊放的景象。零售業、地產業、製造業,來自不同國家、不同行業的富豪平分秋色,彼此的財富加總也不過堪堪接近一千億美元。那個年代的億萬富翁,用今天的眼光回望,顯得無害得令人懷念,他們賣超市、賣包裝材料、炒日本地產,對社會的影響,說白了不過是生意人的尺度。
今天則是另一番景象,以Elon Musk為首的科技寡頭們主宰了全球財富榜,而矽谷企業紛紛捐資逾一億美元,意圖左右2026年期中選舉結果,換取立法阻止AI受到監管。這批人的財富來自掌控數位基礎建設,他們的影響力,早已遠遠超越任何傳統意義上的商業範疇。
如今,億萬富翁持有政治職位的可能性是一般公民的四千倍。這個數字單獨看似乎只是統計,但放進民主的脈絡裡,它意味著的是投票這件事,作為一種政治參與,實質意義正在被侵蝕。
不是左派右派的問題,是人類文明的走向
最令人不安的,不是這些科技人的政治傾向,而是他們對人類現狀的根本態度。他們的想像力跨越了傳統政治光譜,他們真正在意的,是如何定義文明的下一步,而不是你我今天的房租、醫療或薪水。
部分人士已公開表示,數位生命是人類進化的「自然且理想的下一步」。有人相信,人類的使命是成為人工智慧誕生的跳板,在完成任務之後,便可以從演化樹上退場。另一些人正花費巨資研究延長生命,甚至計劃在死後將大腦冷凍起來,等待某個科技奇點將其復活。這些願景,不是小說,而是這批掌握著AI研發方向的人物的切身信仰。
他們也許不像傳統政客那樣熱衷於選票,但這並不代表他們的影響力比任何政府都小,他們的終極目標是用「企業邦國」取代現代民族國家體系。這不是陰謀論,而是有跡可循的政策選擇。以Meta為例,Zuckerberg在2025年初大幅修改社群平台的言論規範,配合特定政治的立場。掌控資訊基礎建設的科技富豪,正在以此影響全球民主社會的資訊生態。
抵抗是可能的,但需要更大的想像力
面對這樣的局面,社會並非毫無反應。今年初美國爆發的「Tesla Takedown」抗議運動,以抵制和撤資Tesla作為手段,試圖對Musk施加沒有正式政治程序可以問責的壓力。這類公民行動提醒我們,即使是最有錢的科技寡頭,仍然對市場和輿論存有一定的敏感性。抵制他們的商業利益,有時比在傳統政治程序中尋求問責更加直接。
歐盟的監管嘗試同樣值得關注。《數位服務法》和《數位市場法》的出現,至少在法律層面建立了制衡框架,儘管執行力道是否足夠,外界仍有疑慮。
人民能否重奪敘事的主導權
真正令人憂慮的,不是哪一位科技巨頭的個人信仰多麼激進,而是這整套「技術決定論」已經形成了幾乎沒有對等競爭對手的敘事霸權。政府在技術面前顯得遲鈍笨拙,媒體在廣告收入面前難以獨立,學術界在產學合作面前存在內在的利益衝突,公民社會的聲音在演算法的過濾下難以形成氣候。
我們正站在一個根本性的抉擇前,選擇寡頭政治,還是選擇民主。這個選擇不是在某一次選舉中一次性決定的,而是在每一個政策細節、每一項監管決定、每一個平台規則的背後,緩慢累積的結果。
這一次人類面對的挑戰,是如何在技術加速發展的同時,為民主的活力保留足夠的生存空間。如果連這個問題都放棄思考,那麼「文明的下一步」究竟通往何處,恐怕將由極少數人主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