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接受「台灣大時代」主持人張振驊的訪問,談到南韓二千兆韓圓投資計畫,以及SK海力士赴美掛牌的影響,昨天下午又有台積電第二季法說會,公布業績超乎預期,但美股、亞股卻以大跌回應,相關討論也一併在此與各位分享。
先談台積電法說會。台積電此次法說會內容,從第二季財報、第三季展望,到全年營運目標,都明顯優於市場預期。第二季營收約1.27兆元,落在公司財測區間上緣;毛利率達67.7%,高於原先65.5%至67.5%的財測區間;單季EPS更來到27元,明顯超過外資原先預估的23~24元。
至於展望第三季,營收財測中位數約季增12%,毛利率區間為65%~67%;全年營收成長展望更直接上調至40%以上,高於市場原先期待的35%左右。至於資本支出部分,則將原先預估的520億至560億美元,上調至600億至640億美元。
不過,這些優於預期的數字,卻抵不過韓股及美股大跌拖累,尤其是韓股處於風暴正中央,昨天韓股出現今年第八次熔斷,震央又是三星及SK海力士兩支股票,美股昨晚也跟著跌,除了記憶體的SK海力士、SanDisk及美光都大跌外,台積電ADR也跌了2.32%。
其實,台積電公布的業績展望,不只數字創新高,魏哲家董事長也透露,從現在到2029、2030年,市場需求都將非常強勁,對先進製程、先進封裝未來幾年的訂單能見度,都抱持高度信心。
也因為有信心,所以台積電除了增加對美國投資一千億美元外,今年資本支出也提高至600億至640億美元,這是整場法說會中最重要的數字,不僅代表台積電對未來訂單很有把握,才會真金白銀地地增加投資,更重要的是,台積電做為全球先進製程與先進封裝的龍頭企業,也對AI產業的熱絡市況做了最佳背書。
當然,股價表現不佳有很多因素,法說會結果好,不代表股價就會立刻大漲。根據過去三年統計,由於台積電法說會前股價會提前反映樂觀預期,因此,法說會後的股價走勢,通常會先進入一至兩週的震盪整理,等到市場平靜後,再恢復走勢。
不過,以這兩天國際股市的表現,顯然韓股大幅修正,是明顯影響台積電股價表現主因。韓股今年多次暴漲暴跌,還發生八次熔斷,主因都是槓桿開太大,市場不斷發行三星及SK海力士單一個股二倍槓桿ETF,讓投資人蜂擁而至,但也因股價大跌而出現斷頭賣壓,所有半導體與科技股都跟著明顯修正。
這其中有一個關鍵事件,上周SK海力士赴美掛牌ADR。SK海力士發行美股ADR(代碼:SKHY),目的當然是趁股價高檔時趕快募資,為接下來產能擴充做準備。SKHY掛牌股價前兩天表現不錯,順利募得265億美元,成為有史以來企業募資金額最高的第三位,僅次於SpaceX及沙烏地阿美石油。
不過,7月15日之後的SKHY股價,表現卻是一瀉千里,不只美光及SanDisk跟著大跌,韓股及台股等亞洲股市也跟著輪番修正。從去年以來AI投資建設潮掀起的全球股市資金行情,暫時告一段落。
其實,此次股市大幅修正,關鍵在股價已漲太多,SK海力士及三星從最低至最高點,分別漲了40倍及7.5倍,漲多就是最大利空,再加上市場槓桿開到最大,散戶借錢投資,火上加油的結果,才爆發出如此大的修正。
當然,從基本面來看,三星及SK海力士的業績仍然相當看好,今明兩年獲利都是大幅成長,兩家公司獲利預估都會超越台積電,甚至三星預估獲利可能超越半導體獲利王輝達。
就在韓股崩盤的同時,韓國央行也發布報告,堅稱全球半導體仍供不應求、AI驅動的超級週期將持續;海力士CEO也喊出2027年史上最嚴重缺貨;另外台灣的力積電還在同步調漲代工報價45%、毛利率創三年半新高。現貨市場缺貨漲價與股票市場崩盤同時發生,也說明這次暴跌主要是籌碼面的總清算,不是基本面的反轉。
這裡也可以補充一下,SK海力士赴美股掛牌的意義。六月底,三星與SK集團宣布投資800兆韓圓,五年內將南韓記憶體產能增加一倍,為了籌措資金,SK海力士因此赴美股掛牌。
SK海力士的美股籌資計畫,有幾個重要延伸意義。一方面是三星目前還沒有在美股掛牌,SK海力士領先一步,也宣示其在記憶體上的領導地位,其次是到美股掛牌,直接與美國記憶體大廠美光較勁,這是另一個目的,尤其美光目前獲得美國川普政府強力支持,SK海力士赴美股掛牌,也有與美光直接打對頭的用意。
此外,從股價的表現與本益比來看,韓股向來有所謂的「韓國折價(Korea Discount)」,赴美股掛牌上市,取得的資金有大幅溢價,這是另一個重點。在SKHY掛牌的前兩天,股價甚至還比在韓股交易的SK海力士高出五成以上溢價,這是很驚人的差距。
過去,台積電在美股ADR的溢價,大多在一成左右,超過二成的機會很少,可見韓國折價幅度有多嚴重。目前SKHY在美股的股價本益比,還是比美光低一些,但能在美國募得更多資金,對SK海力士絕對是大利多。
韓國折價的概念,或是南韓人說的「財閥折價」,其實已由來已久。一般來說,韓國上市公司的估值長期低於全球同業,同樣的獲利能力、同樣的產業地位,但韓股本益比、股價淨值比就是矮人一截。KOSPI整體的股價淨值比長年在1倍上下徘徊,大量公司股價低於帳面淨值,等於市場認為「這家公司活著還不如清算」。而財閥折價是韓國折價的核心成分,因為問題的根源大部分出在財閥的治理結構上。
細究韓國折價的原因,不外乎財團交叉持股、財報不透明,或是公司治理等問題。由於財閥家族典型的持股結構是,家族實際只持有集團旗艦公司百分之幾的股份,卻透過循環交叉持股和金字塔控股結構掌控集團的經營權。結果就造成一個根本性的利益錯位,家族關心的是「控制權」,不是「股價」。
此外,韓國的遺產稅最高稅率50%,若是控股股東移轉經營權還要再加計20%的控制權溢價,實質稅率可達60%,可說是位在全球最高之列。至於稅基是以股價計算,因此,對準備接班的財閥家族而言,股價越低、傳承成本越低。三星李在鎔家族為了繳李健熙留下的約12兆韓元遺產稅,分期六年變賣持股籌錢,是最著名的案例。
這造成一個荒謬的結構性誘因,全世界的大股東都希望股價漲,韓國的控制股東在接班前夕卻有動機讓股價趴著。市場很清楚這一點,自然給出折價。
最後則是,股東回報文化的長期薄弱,第一是配息吝嗇,第二是利益輸送,第三是分拆上市,第四是濫發可轉債與第三方配售增資,稀釋小股東。
此外,在台灣大時代節目中,我也談到李在明政府於六月底宣布的二千兆韓圓投資計畫,以及對台灣的影響及意義,我也整理給大家參考。
首先,南韓這項計畫,是由李在明總統與三星電子會長李在鎔、SK集團會長崔泰源共同舉行記者會,宣布以公私合作方式推進「三大超級計畫」,涵蓋半導體、AI資料中心與實體AI(如機器人等應用)三大領域,總投資規模約1800兆韓元(約1.16兆美元)。
南韓這個國家級計畫,可以看出南韓的企圖心,其中,半導體的投資以記憶體為主,總計800兆韓圓,目標是記憶體產能要在五年內增加一倍,至於AI資料中心投資1000兆韓圓,比半導體的投資規模更大,顯示南韓不只想繼續鞏固記憶體的霸權,也要發展主權AI及各種AI的應用。
也就是說,南韓這個「垂直整合國家戰略」的思維,不只是擴產,李在明很明確把半導體、物理AI及AI資料中心列為國家產業升級的三大支柱,強調唯有同步發展晶片製造與AI基礎建設,才能在全球AI革命中取得主導地位。
南韓政府的邏輯是,南韓不想只當AI時代的「記憶體軍火商」,而是要把自己生產的HBM、DRAM就地消化在自己的資料中心與機器人產業裡,形成內循環的需求保底。這跟過去單純押注出口導向的記憶體週期,是質的不同。
三星與SK海力士是全球前兩大DRAM廠,合計市占率逾60%,NAND合計近五成。市占率已經過半的兩大玩家喊出五年產能翻倍,意義是南韓判斷AI帶來的記憶體需求是結構性的,包括HBM、DDR5、高容量NAND都會持續擴增,因此要用壓倒性產能把後進者,尤其是中國政府支持的中國長鑫、長江存儲,還有川普總統背書的美光等對手,繼續擋在門外。
當然,南韓這個投資計畫,對台灣來說也有很重要的意義,值得更一進解讀。
從投資項目來說,南韓這個投資方向仍以記憶體為主,沒有涵蓋晶圓代工製造,也沒有IC設計領域的投資,這也代表此次計畫基本上是「把強項做到極致」,而不是要「補自己的短板」。
南韓半導體產業結構原本就已高度偏重記憶體製造,在這個五至十年的大投資計畫後,未來自身結構性弱點沒有解決,也等於間接承認在邏輯代工上的競逐暫時退居次位,只有投資一部分的先進封裝,算是補齊了一些原來缺少的拼圖,至於對於過去一直沒有表現的IC設計,則是完全沒有規畫。
另外一個重點是投資千兆韓圓在AI資料中心及實體應用上,這個金額比記憶體的投資還要高,也代表著,南韓不只想扮演AI軍火商的角色,更重要的是,他們準備參與AI的戰爭,這與台灣的思維完全不同。
過去,台灣只想把代工做好,對AI應用實在太過疏忽,台灣產業界全力投入AI晶片與伺服器的生產,至於政府推動的AI十大建設及晶創計畫,預算是十年三千億元。相較於南韓投資千兆韓圓於AI資料中心,千兆韓圓相當於新台幣二十兆元,足以顯示南韓的企圖心,台灣的確難以和南韓比擬。
我一直覺得,南韓對於應用及終端市場的關注及投資,都一直比台灣大很多,也因為一直有這方面的投資,讓韓國可以經營許多品牌,甚至從汽車、遊戲、網路、K-Pop到電影,南韓因為關注應用及終端消費者,可以發展出與台灣截然不同的產業樣貌及型態,這也是台灣與南韓競爭時,必需密切關注自己的盲點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