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9日，微信「小程序」功能被很多人「看見」了。
剛更新過微信最新版本的人們，在「發現」一欄的最底部看見了它，裡面空無一物。只有當你精確地用完整名稱搜尋到某一個「小程序」，並打開使用過之後，它才會出現在小程序清單裡；如果你用個別關鍵字「模糊搜索」一個小程序，那麼抱歉，你根本無從找到它。另一方面，你的微信沒有更新到最新版本，便不會直接發現「小程序」的功能，但只要通過二維碼掃描或朋友的分享打開進入過任何一個小程序，當你再回過頭到微信的「發現」一欄時，「小程序」的功能就已經悄悄地躺在那裡了。
這就是「小程序」：它若隱若現，似在非在。它能被「發現」好像是個意外，但「找到」一個具體的小程式又是那麼困難。它像一隻貓，不經意間總會從你的眼前輕飄飄地溜過，而當你打定主意要抓到它的時候，卻不知道它藏到哪兒去了，一會兒又在什麼地方出現。
對很多從事與網路產品相關的工作的人來說，他們在小程序被「發現」的2017年1月9日淩晨經歷了一個狂歡之夜：人們組建了各種微信群，還建立了所謂的「小程序應用商店」（其實是一個小程序匯總的網頁，因為微信不允許用小程序建立小程序應用商店），分享各種已經上線的小程序。尋找小程序、發現小程序和分享小程序成為了當夜的儀式，似乎所有的小程序都變得唾手可得，一個嶄新的時代馬上就要來臨了。
對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數億微信使用者來說，「小程序」還只是一個不經意間出現在他們微信上的功能而已，當他們打開它的時候，裡面幾乎空無一物！對大多數作為「正常人」的用戶來說，他們下一秒的反應就是點退出，然後繼續回到聊天、朋友圈或是遊戲裡去。然後過不了多久，他們就差不多忘了「小程序」這回事了。
而微信要做的，就是要讓他們在差不多要忘了小程序這回事兒的時候，再把「小程序」帶回到他們的眼前。
為什麼小程序看不見？
為什麼小程序「看不見」？因為微信不想讓你看見。
在中國，人們更喜歡使用那些直接「看得到」的服務。
這就是為什麼在電腦時代「彈窗」（瀏覽器另開新視窗）大行其道，移動互聯網時代智慧手機的推送欄變得前所未有重要的原因。收掉一條今日頭條的新聞推送、一個愛奇藝的視頻推薦、一則滴滴出行優惠券的資訊、一條大眾點評附近餐廳的推薦——95%中國互聯網用戶的選擇是點開或忽略，而不是抱怨被太多的資訊干擾和綁架。而那些能通過演算法和「機器學習」更精準地瞭解用戶喜好和習慣的互聯網產品，它們那些被人們「看得到」的資訊和服務被打開的幾率就越高：比如一個持民族主義立場的中年計程車司機就更容易被「懂他」的今日頭條推送的一條「中國空軍繞臺灣飛行一圈」的新聞點燃殘存的變質荷爾蒙；一個開房達人在收到來自Hotel Tonight 的喜來登酒店行政套房尾房促銷推送的時候往往會喜不自勝，趕緊點開看看，然後再打開Tinder或探探。
但這一套在微信小程序上行不通。「小程序」禁止推送，也禁止朋友圈分享。這背後的潛台詞是：當我想不起來你是誰，你在哪兒的時候，拜託你不要出現。
(發現「小程序」對大多數用戶來說是一件很偶然的事)
(圖片取自 Ping West品玩)
不僅是讓用戶輕易「看不見」他已經用過的小程序。微信甚至希望讓人們「看不見」找到新的小程序的地方。
在智慧手機時代，人們已經習慣了自己主動「看見」新的app了——通過近10年對用戶的教育，大多數人已經學會了通過各式各樣的應用程式商店——無論是蘋果的app store還是Google Play來下載和使用新的app。而大部分應用的打開頻率很低，它躺在你的手機裡，讓手機變得得臃腫而緩慢，「空間不夠」有的時候比睡眠不足還折磨人，跟電量不足是同等災難——就這樣，各種app還在拼命地推送爭奪你的注意力，殺死你的時間。
但現在，小程序要殺死這一切。第一，別沒事瞎去搜那些你根本用不到的小程序，我乾脆設置得讓你差不多搜不到，讓你無功而返，幫你節省手機空間和你的時間。第二，別沒事瞎推送東西，一個酒店應用不斷給它的用戶推薦同一個城市的同一家酒店是一件特別傻的事，大多數的時候，人們不需要頻繁地打開一個app。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小程序在終結過去20年中國互聯網使用者使用互聯網產品的習慣——滿世界找，找到了用一次，然後不斷地被即時推送，把電腦和手機塞的滿滿的。在小程序的世界裡，使用者不需要滿世界找一項服務，當你想到它的時候，它自然會出現，當你用完之後，它自己乖乖地消失。當你再想到它的時候，那麼老地方見。
這件事聽上去比美國的網路產品還簡單直接和省事——事實上，這兩年美國的很多app已經學會了很多狂推送塞私貨的中國智慧了。要改變中國互聯網用戶的習慣這事聽上去有多難，但這事放微信身上，沒準還真能成。
在「看得見的城市」裡找到小程式
在你需要它的時候，它自然地出現，然後消失；當你再需要它的時候，老地方見。小程序隱藏在「看得見的城市」裡，隱藏在你需要它的每一個生活與消遣的場景細節裡。
騰訊高級副總裁、微信負責人張小龍在「微信公開課」上說，他鼓勵開發者用攝影機進入的QR CODE作為「入口，供使用者發現和進入小程式。QR CODE需要一個APP商店去承載它們嘛？不需要」。在當下這個時代，QR CODE是物理世界和數位世界相互穿越的通道，是一項消費、交易或服務可用數位化的方式解決問題的接頭暗號。QR CODE在這個看得見的城市裡將到處存在，成為人們進入網路應用和服務的「入口」。
請適應在一家日本料理店的菜單背面找到大眾點評或ENJOY小程序QR CODE的場景，請習慣在一輛Uber專車的前排座位後方和擋風玻璃上貼著的滴滴出行小程序QR CODE，請接受在喜來登酒店的櫃檯掃描一個該酒店自己的會員小程序QR CODE，請試試在加油站停下車來伸出手掃一下小程序的QR CODE打個85折，請在公車站牌打開小程序掃一下，知道下一班車該幾點到。
(在城市的加油站「發現」小程序)
(圖片取自 Ping West品玩)
在你需要它的時候出現，不需要它的時候走開。再想起它並需要它的時候，老地方見——無論這個老地方是同一家餐廳、同一個加油站，或者就是在小程序的功能表裡面。你不會永遠地忘記小程序，因為總有你需要它的時候，但在平時，小程序並不總希望你想起它來。
只有一個例外，儘管你搜尋一個小程序比搜尋一款app要難得多，但用小程序搜尋「附近的店」卻似乎更容易——微信官方說這項功能會很快提供。這也能說明：微信希望人們在物理的世界裡，在城市的高樓、街道和廣場，在地鐵的車廂和商場區的咖啡館，在24小時的便利店和餐廳，在足球場的嘶聲呐喊和夜店裡的纏綿低語中，發現「小程序」在那個特定的場景中存在的意義，並且在這些場景在人生中不斷重複的時刻，調取人們關於不同小程序的不同意識和本能，讓人們一次次地使用它。
(「附近的店」作為小程序特殊對待的「發現」功能，寄予了更多城市功能的意味)
(圖片取自 Ping West品玩)
或許，這意味著人們使用「應用」的方式或許從此就變了：過去，人們需要到一個叫「應用商店」的地方下載那些需要不斷更新版本的app，把它們裝在手機裡，看著它們不斷地推送各種東西，卻越來越少地打開它。現在，人們可以隨時在城市的每個角落裡「進入」一個app，把它們收集在一個功能表裡，當這個城市角落裡的情景複現的時候，打開功能表，進入這個平日裡安安靜靜的小程式，然後再出來。
人們為什麼會在「情景復現」的時候想起小程序？這首先是因為作為小程序接頭暗號的QR CODE可能會出現在城市裡的各個角落，而另一個原因，恐怕是因為——微信已經成為幾億人隨時處於打開狀態的工具——無論你喜歡它還是恨它，它就在那裡，在你的手機系統中，被打開著。
在小程序功能表裡，你「看不見」新的小程序，你甚至不需要在一個應用商店裡「看見」新的小程序。但在看得見的城市裡，你會看見那些小程序，像暗號一樣的存在。
其它
那麼，作為一家內容公司，我們需要做小程序麼？
答案是需要的。儘管我知道「推送」對於一個內容app活躍度的意義和影響，而一個沒有推送功能的「小程序」似乎是不適合做內容閱讀類工具的。但另外一個問題是：為什麼人們會通過Kindle進行閱讀？以及，閱讀這件事本身有沒有特定的場景？
我們將試圖通過小程序的實踐來回答這個問題，儘管第一步還做不到盡善盡美。在「看得見的城市」裡尋找「看不見的小程序」，這是我認為小程序與以往的「應用」相比最有趣和最玄妙的地方。同時，這個表述方式也也讓我想起了義大利作家卡爾維諾的小說《看不見的城市》。
在小說中，義大利的環球旅行者馬可波羅來到富麗堂皇的元大都，在皇宮裡向年邁的元帝國大汗忽必烈講述他在帝國所見到和遊覽的城市，以及他心目中的「完美的城市」。然而當聽過馬可波羅對這座由所有不完美的城市的不同優點組合而成的，交雜著恐懼和欲望的「完美的城市」是什麼樣子的時候，忽必烈就意識到：馬可波羅已經迷失在這座它虛構的城市裡了，它根本不會以城市的形式被建造出來。
同樣地，小程序也不會被以以往的任何一種形式，被建造出來。
(首圖取自pixab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