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專欄】放棄思考:AI時代的認知投降危機
張瑞雄 台北商業大學前校長/叡揚資訊顧問
2026-04-06 14:00

專欄文章僅代表作者本人立場。

今年三月,美國教育週刊公布了一份令人憂慮的調查報告,顯示超過七成的青少年定期使用AI工具查詢資訊,逾半數則直接讓AI替自己回答問題。而絕大多數教師卻對此深感憂心,認為這種行為正在悄悄侵蝕學生的獨立思考能力。這個現象,在今年初一份來自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的研究問世後,終於有了一個精準的名字:「認知投降」(Cognitive Surrender)。

所謂認知投降,指的是一種心理狀態,當一個人接受AI的輸出結果時,幾乎不加任何審視,甚至在明知有誤的情況下,仍本能地選擇跟隨機器的判斷,而非信任自己的思維。研究者在超過千名受試者、近萬次實驗中發現,當AI提供錯誤答案時,受試者仍有高達八成的比例選擇接受,而非推翻它。更令人不安的是,使用了AI的人,對自己答案的自信心比沒使用AI的人高出將近一成二,儘管他們被錯誤引導了。換句話說,人們不只停止思考,還對停止思考這件事感到心安理得。

所以究竟是人在使用AI工具,還是被工具使用?

過去,我們習慣用「認知卸載」這個概念來理解人類與工具的互動。使用計算機、查地圖、翻字典,都是認知卸載的形式。我們把部分記憶或運算的工作外包給工具,但判斷是否正確、結果是否合用,依然由自己負責。然而AI的出現打破了這個格局。大型語言模型生成的回答流暢、自信、有條理,讓人很難對它產生懷疑。這種「看起來很可靠」的表象,正是問題的根源所在。研究者指出,AI輸出越是顯得有把握,人類越容易放棄內在的批判性審查機制。

這並非AI使用者的失職,而是人腦在面對「權威感」時的生理反應。人類大腦有兩種處理模式:快速直覺的反應,以及緩慢但嚴謹的推理。前者省力,後者耗神。當AI的回答擺在眼前,大腦直覺地將其視為外部專家的建議,自然傾向接受,而不是啟動費力的第二種模式來驗證。

當然,這種認知投降並不是命定的,而是可以干預的。如果時間充裕,且結果有明確的利害關係,人們也能提高自己糾正AI錯誤的比例,但一旦有時間壓力,這種自我校正的能力就會顯著下降。

現代生活節奏快,時間壓力無所不在。在這樣的環境下,人們最容易放棄細想,採納眼前看起來可信的答案。而AI的無處不在,正是在這種急迫感中發揮了最大的「取代作用」。我們每次匆匆貼上問題、接受AI的答案,都可能是一次微小的思考放棄。

教育部近年開始重視通識教育,試圖透過跨領域課程培養學生的批判思維。天下教育創新中心也與麻省理工學院合作推出「全民AI素養」計畫,目標在三年內讓三十萬名學生建立正確的AI使用觀念,包括如何評估和質疑AI的輸出。這些努力方向是對的。但問題不只在校園,職場上的成人、每天使用AI工作的專業人士,又有誰來提醒他們需要保持思考的主體性?

真正的危險,不是AI變得更聰明,而是我們自己變得更不思考。人類社會有很多失去天生能力的前例,我們因為有了空調,失去了對氣候的適應力;因為有了導航,失去了對空間的感知力。現在我們可能因為有了AI,逐漸失去的是那個讓我們之所以為人的核心能力:思考本身。

這不是對AI的指控,而是對使用者的提醒。工具從來不是問題,問題在於我們選擇如何與它共處。認知投降是真實發生的現象,而且會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要避免它,需要的不是拒絕AI,而是在每一次接受AI答案之前,仍然願意停頓一秒,問問自己:這個答案,真的對嗎?我真的同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