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富元專欄】在美國的老美,關起門來怎麼討論「防衛台灣Defending Taiwan與避免美中戰爭」?
專欄作家林富元
2026-11-19 11:45

專欄文章僅代表作者本人立場。

我居住的矽谷社區,因為有許多學者,大學校長,矽谷企業家,基金合夥人,以及退休的國防部長與各級部長,大使,史丹福胡佛智庫主任等等,所以經常每週舉辦精彩的演講論壇,有趣有意義,偶爾也受用。

本週,十分出乎我的意料,他們舉辦了「防衛台灣」這個主題的演講。更有趣的是,200個座位竟然全部座無虛席,還有一堆人全程站著聆聽。如果我沒看錯,這一天,好像只有我一個台灣人在場,其他全都是白人社會精英。聽眾們的討論及互動,當然也就十分自在的流露出美國人真正的思維與關乎本身的實際考量。

這場演講主講人艾克佛瑞曼博士Dr. Eyck Freymann,是史丹福胡佛研究所專門研究中國大陸的資深學者。演講內容有四個主軸:1. 台灣將是長遠美中維持目前不安的和平Uneasy Peace最關鍵的測試;2.美軍數十年來維持太平洋和平。但大陸正在以綿密的侵蝕,孤立,擠壓的方式,逐步削弱台海天然阻隔以及美軍的影響力;3. 如果這個逐漸蠶食的演進無法嚇阻deterred,將會造成全球經濟大創傷並轉為混亂,中國將掌控亞洲,以及全球實力必將大改版Reshape the world order;4. 佛瑞曼提出嚇阻Deter是避免與中國戰爭的唯一方向,也是或可維護有尊嚴的和平Honorable Peace 的唯一走向。

先說我的結論:我只是個聽眾,也不是政論專家,這篇專欄只記錄這場老美之間關起門來的討論。但讀者可能會將佛瑞曼博士歸類為典型的美國鷹派硬派學者。

原來,這個世界上,一直都有這麼些人,這麼些沒在台灣生活或投資過更沒有共情的人,在遙遠安全的遠距外拿台灣當棋子,下著瀟灑豪氣的棋盤推演,過癮極了。

他們的研究與論述當然有價值,但他們的共同點,則都是「無關的人在決定有關的人的命運」。要和平要打戰,好像都由他們說了算?但不管您是否同意這場討論,我認為它美國人自己關起門來討論的內容,不是講給台灣人或大陸人聽的場面話,所以有它的真實。 

大陸進攻台灣的模擬場景(此圖取自佛瑞曼博士講稿附圖)

演講從大陸模擬攻擊台灣說起

佛瑞曼博士一開始就以建築在北京郊外的台北總統府周邊大規模版圖模型來破題,聳動提醒美國聽眾,「統一與透過攻擊的統一台灣」,早已不再是理念,而是一直在醞釀在演習,而會在某個時間依照某個人的理念就要發生的事。

接著佛瑞曼博士申述則著重於習近平的個人意念,認為「統一」是他任內最後的重大訴求,習近平最氣「大而美的中國」,所以統一台灣就是他不得不為的必要行動。佛瑞曼博士以典型美國分析師的角度來看,如果習近平20年任內無法統一台灣,那麼那些在等著看他好戲的新舊勢力,就會在他然後展開一連串兇狠的鬥爭。

實況是否如此,我這粗淺聽眾不得而知。但佛瑞曼博士說,統一台灣的確已經是共產黨彈了幾十年的主調,從1949年起,其實從未停歇過。這幾年更不停地越界試探,不斷的探底,然後再回去繼續推演而後再擴延。按照美國鷹派如此分析,習近平若欲安享天年,統一台灣的成果,就會是他最重要與最後的護身符。

此圖來自佛瑞曼博士演講的PPT。 

台灣的半導體業是考量因素之一,但「矽盾」只是一廂情願

佛瑞曼博士跟著說,這幾年台灣半導體以及其龍頭台積電,在全世界AI浪潮中與輝達共同獨領風騷,佔盡了商業新聞頭條版面半邊天。銜接著川普的一連串謀略與策動,將台積電以及許多台灣半導體的資源快速也大量的引回美國。佛瑞曼博士自問,美國能接下並恢復矽谷當年領導全球半導體的雄風?中國又怎麼看這塊半導體大餅?

他的看法,則與我們一般民眾所知一致。他與美國學術界的看法,都認為台積電只會將兩個世代之前的技術輸外,而台灣自己則要求一直維持與掌控兩個世代以上的先進技術。從我個人的角度看,這對雙邊都好,因為一個行業的復甦,不能以為只要得到整廠輸入,就可落地生根?整個半導體行業,跟所有產業一樣,都需要「人才、技術、資本、市場」這四大支柱,拿到一個廠,只是拼圖的第一塊,後面還要慢慢養成。但長遠來看,美國因為本土市場強滾滾,資本充沛,還是有機會得到半導體復甦的。

佛瑞曼博士接著點出,他認為大陸文攻武嚇要統一台灣,取得半導體行業並非必要條件。就算拿不到台積電或無法佔取台灣半導體業,這個大老遠想統一台灣的信念也不會改變。所以,他特別反對「矽盾」這個台灣業界自我編製出的名詞,認為從防衛台灣的總體觀念來講,「矽盾」只是個一廂情願甚至自我安慰的說辭或想法而已。 

大陸軍船以水槍驅逐菲律賓漁船,伸張其認為理所當然的版圖(佛瑞曼博士講稿附圖)

如果攻擊真的發生,美國與美軍會如何介入?

演講進入這個節段,就是美國人自己真相大白的時候了。

看看過往數十年,從越戰,伊拉克,阿富汗,到近年的烏克蘭以及伊朗,對美國參與「防衛台灣」有過份遐想的人可能自己都可以很快得到結論。

美國人民,不管是那個黨的人,追根究底,普遍都是反戰的。

大部分美國人都討厭伊朗的極端主義。美國人從卡特總統開始,就一路吃伊朗的虧,長年恨得牙癢癢的。真要打,雷根總統當年更有名目可以打。但一旦牽涉到若有總統憑自己意識說進軍就進軍,說要將伊朗何快速的灰飛煙滅,美國人的反應卻立刻回到落實的「我們的孩子要死多少個?」。這是數十年來,積累數場耗費驚人卻沒有結果的戰役,加上總在遙遠的地方為其他國家打仗,而同時間本土通貨膨脹與生活指數飆漲毫無改善的種種原因造成人們普遍厭戰反戰。

那麼,真的題目還是在: 如果真的台海戰爭爆發,美國人會怎麼做?

這是佛瑞曼博士列出的四大方向:

此圖來自佛瑞曼博士演講稿,美國可能「防衛台灣」的四大方向

這四個思維,美點出國基本上不希望被卷入直接的抗中戰爭,但是會用各種方法嚇阻deter。所以,讀者可以看到,這張策略圖,沒有具體提到engagements接戰或直球對抗,而大多著重在deterrents 如何防止,如何防堵。

這四個思維帶來了四個方向:1. 政治防堵Political deterrence; 2. 傳統軍事防堵Conventional Military Power (arsenal of democracy;3. 槍火之外,今日更重要的科技與工業的防堵,避免造成可預知的雙向湮滅。美國尤其憂慮中國的全面駭客入侵;佛瑞曼博士提出一個概念,如果某一天,華爾街交易被整個癱瘓崩潰Wall Street Shut Down,對總體經濟效益將會有多可怕?4. 台灣危機發生時,美國要如何執行總體的經濟應急計劃Contingency Plan? 事實上,美國人也很清楚,今日的世界經濟捆綁,不可能像川普想象那樣可以一刀切,可以乾淨的中美脫鉤?稅務戰搞了幾年,弄得大家都灰頭土臉。到處加稅,反而造成一般民眾大家的通縮與通膨。可以說,搞了半天,結果大家全是輸家,沒有贏家。台海衝突,更會造成經濟上的全面混亂,恐怕那將是全球的經濟危機?

接下來佛瑞曼博士的下一張圖片,就清楚表達了美國早台海衝突的首要題思維。當台海衝突發生時,你們猜美國最重要的應急計劃第一步是什麼?

你們猜,是什麼?

佛瑞曼博士提出的,這張圖片,就說明了,當台海衝突發生時,美國要怎麼撤僑?

此圖取自佛瑞曼博士講稿PPT,關於美國如何在衝突發生時如何撤僑

他特別強調,美國當年草草結束越戰,從西貢倉促撤離,弄得雞飛狗跳潰不成軍,是一大失敗,也是美國政府始終認定的奇恥大辱。所以他們現在的優先考量priority,定位為如何完善的撤僑,則是合理的推論。或許還有些人會寄望,台海衝突時,美軍是否會在第一時間出現與台灣並肩作戰?他們會不會驚訝,美國政府內部的優先考量,卻是美國人與美國資源如何在第一時間安全撤離?

演講後的Q&A,有很多白人提出各類問題:包括大陸與俄國是否會更深入合作?中俄合作之後的力量會如何演變?如果大陸領導者改變更新,台海關係又會如何發展?如何更加落實半導體技術回歸美國?

我則提問佛瑞曼博士,台灣自己本土內對未來方向一直有很不同甚至對立的聲音,他的演講論點純粹從美國人的觀點與利益來切入,並未納入台灣本土人的考量。而且台灣的情形,更不可能與大陸一刀切,幾乎90%以上的科技公司都在中國大陸有盤根交錯的佈局與據點,而且有許多重要原材料必須與中國合作才得以延續,怎麼可以像下棋般的在美國博弈,替台灣人決定命運?

佛瑞曼博士十分同意我這個問題,也認知台海衝突這個題目,最終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發生與結束,目前大家都只能猜測評估。我作為一個在場的謙卑聽眾,只是特別有感於美國人自己關起房門來討論的內容,果然是以美國人及美國利益為優先,這是確定也不足為奇的。台灣人或大陸人在這個糾結數十年的問題上,都有各自不同的想法與拿捏,老美拿這個題目作為自己利益的博弈,剪不斷,理還亂,不容易啊!

也就是說,後話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