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資深收藏家借我一本談古董收藏的書,是作家李維菁寫的「名家文物鑑藏」。這本在2000年出版的書裡訪談了二十位當時台灣最頂尖的中國古董收藏家,漢寶德、辜振甫、黃任中…好幾位都已經不在人世,這些人在書裡暢談自己走入古董世界的歷程和收藏觀。
李維菁在2018年過世,享年49歲。這本書我前前後後讀了好幾遍,讀到後來產生了一種很特別的經驗和思考。
古董屬於過去,一個已經過去的人寫古董,裡面許多收藏的人也已經過去。這些已經過去的人感覺和我們距離並不遙遠,都是同一時代的人。所以這些過去的人是屬於現在的過去,他們所談的古董是屬於過去的過去。但是這些人和物都已經是過去,包括讀這些故事的我也將會過去。每個未來都會過去,每個過去都曾經是未來,對一百甚至一千年後的人來說,智慧手機甚至量子電腦都會是古董,收藏古董的意義和價值到底是什麼?
讀這本書的時候,除了一直想著已經過世的李維菁,也不斷的和她書裡那些收藏家對話。這些人談起自己收藏觀的時候通常有三個共同點,就是會強調自己在乎的是「真品」、「洞見」和「緣份」。
收藏古董的人最怕收到仿冒品,仿彿那是天下最丟臉的事,能認得和入手「真品」才代表一個人的品味和能力。但是,如果一個仿冒品做得比真品還好,那這個仿冒品就沒有價值嗎?張大千喜歡清初名家石濤的作品,最得意自己仿石濤仿到沒有人能看出來,甚至覺得自己仿得比石濤原作還好,這些字畫現在都價值連城而且奇貨可居。西漢第九位皇帝海昏候的陵墓在宋朝被盗,當年盗墓賊留在墓裡的燈油碗現在是身價更不凡的特色古文物,身價不亞於那些同時出土的漢代帝王古物。
每個藏家都說自己是用腦用心收藏,除了有能力鑑識真偽,更有自己獨特的收藏哲學,說自己收古董不是為了錢,而是對於古文化的熱愛。但是說到底,這些古董的價值不都來自於「錢」這個字嗎?如果這些古董不是價值連城,怎麼會有人想搶著收藏?怎麼會有越來越多的錢來追逐這些老東西的稀缺性?錢這個字顯然比什麼洞見和雅好藝文重要。
收藏古董是看來風雅奢華的嗜好,在古董圈裡,買賣的時候通常不會用「買」和「賣」這兩個字,而是用「讓藏」這兩個字。每個藏家都說,古董的來和去都是緣份,有緣起就有緣滅,一個年紀上千歲的古董都活過比我們多好幾倍的人生,每個人和古董的關係都只是暫時擁有也終需一別。所以懂得「讓」給適合的人收「藏」,某種意義上也是在保存人類共同的文化財產。以上都是古董圈讓人聽到耳朵出油的套路,但是如果情懷如此偉大,為什麼不乾脆都把這些古董都捐給博物館和更多人分享?
聽我說了這些,收藏古董收了二十多年的他邊笑邊搖頭,說我真的是「古美術恐怖份子」,論述實在相當血腥。
